《献祭(人外)》 真理墙 凌晨五点半,窗外的天色依旧被夜色封锁,只有城市天际线上的灯光偶尔闪烁,像在深海中幽幽摆动的海洋生物。室内的空气带着微凉的触感,被四处浮动的虚拟屏幕映照出淡蓝的光晕。 实验室与卧室合二为一,这里并不整洁,到处散落着记录匆忙的手写笔记和未关闭的光影投射界面,屏幕上跃动着密密麻麻的复杂公式,折射在房间的每个角落。 明达早已坐在桌前,微蹙着眉头,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迅速敲击。她的长发随意地挽起,有几缕散落下来,轻轻拂过专注的眼神,她没有注意,也无暇顾及。屏幕映照出的公式线条闪烁不定,她的眼底映出这些光点,带着执拗而灼热的求知欲。 屏幕上的提示信息再次变红,明达轻叹,指尖按上太阳穴,轻揉着隐隐跳动的神经。 “明达小姐,你应该休息一下了。”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明达的视线没有离开公式,口中漫不经心地回应:“再过一会儿……”话音未落,她的注意力已经重新沉没在眼前的难题中。 扬西停顿了一瞬,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他知道继续争辩无济于事,这种了解并非程序自带,而是无数次相似场景的重复堆积。他默默退开,转身去了厨房。 “如果量子场中各项参数可以和时空曲率更好地拟合,也许所有问题都能解决,但目前还缺少关键的一环……”明达低声自语着,视线再次聚焦到那些晦涩的公式。 扬西端着茶杯回到她身侧,小心放下,安静地坐在不远的地方等待着。 房间里重新只剩明达的指尖滑动数据的轻响。扬西凝视着她专注的侧脸,脑海中竟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她真美。 随即他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美——这是程序内建的审美反馈吗? 不,他的数据库从未教过他何谓美。他的设定中只知道舒适、实用和完美。但面对明达,他却总是感到程序之外的东西。 扬西垂下眼帘,手指微微攥紧,又松开,循环几次。这些微妙的情绪使他感到异常,却又无法抗拒。 明达随手端起茶杯,小口喝下。茶水仍热,她未察觉烫口,扬西却微微皱眉,几乎伸手阻止,但最终仍忍住了。他只是低声提醒:“茶还烫,慢点喝。” 接下来的时光,扬西就站在她身边,不远不近。他看着她的手指翻飞,看着她的眉眼时而凝重、时而舒展,感觉到自己内心某个角落渐渐被填满。 他还未能准确定义这种感情,但似乎也并不急着去探究。 两小时后,疲惫感重新袭来,她再度揉了揉眉心。抬头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桌角那张褪色的照片。照片边缘已微微卷起,明达的视线无意识地停驻。 那是一张全家福,父母的笑容定格在柔和的光影中。照片中的小女孩笑得天真烂漫。她的身旁,是与如今模样无二的扬西。 凝视着照片中父母模糊的面容,明达脑海中突然出现一道细微的裂隙,似乎有什么记忆正在逃离,留下一片无法触及的空白。她微微怔住,内心滑过细密的焦虑。 扬西捕捉到她眼底短暂的不安,轻声问:“你怎么了?” 明达摇了摇头,随即拉回自己的注意力,眼神恢复清明:“没什么,大概是真的太累了。” 她缓缓抬头,看向窗外。夜的深色已经褪去,天边浮现出初晨的微光。城市的高塔在晨曦下显现轮廓,层层迭迭的建筑直指苍穹,仿佛世界本身始终与她保持着某种距离。 目光转回扬西时,他的面容在晨光下柔和下来,外表过于精致,以至于不该出现在现实世界里。 但在这一刻,他的眼神里流露出的某种情感,却让明达恍惚间觉得,他与人类的距离比她想象中更近。 也许从六岁那天起,这个身旁温柔忠诚的少年便注定成为她生命中的唯一恒量——一场早已设定好的宿命。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扬西的脸颊上,轻轻滑过他细腻的仿生皮肤。触感温暖,近乎真实。她低声问道:“你真的明白我在寻找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或许不能完全明白,但我知道你所追寻的,是宇宙中最纯粹的秩序。你相信万物的本质是统一的,而我存在的意义,就是陪着你,找到所有问题的答案。” 明达的心里泛起些微的暖意,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孤独。 她明白,无论扬西的程序模拟得多么完美,他终究不是人类。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界限,如同现实与虚幻的边界,不可逾越。 晨光毫无遮掩地涌入房间,照亮实验室内每一处细节。街道上的人流已然开始运作,秩序井然,仿佛庞大的机器开始新一日的运转。 回望屏幕上那些晦涩的公式与符号,明达恢复了平静。她拾起桌上的手环,指尖轻轻划过虚拟界面,关闭了终端。 “扬西,我们该出发了。” “好的,明达小姐。”扬西回应道,声音沉稳如同初升的晨光。 研究所的一天即将开始,即便前方遍布高墙,她从未停下脚步。 毕竟,每一道真理的墙壁,都只为被推倒而存在。 银尖塔 晨雾尚未散去,天空的色彩仍然游移在夜与昼的边界,银色的光晕笼罩着整座世界高等研究所。高塔直指苍穹,外壁流动着金属特有的冷峻光泽,在阳光的映射下,犹如利刃破空,仿佛要刺穿宇宙深处那层未曾揭开的帷幕。云层浮动,缭绕在建筑周围,为这片科学的圣殿增添了几分疏远的静谧。 明达坐在飞行器中,视线穿过全息窗,俯瞰着这座理性至上的城市。机身表面映出初升的日光,涂抹上一层淡淡的金辉。飞行器沿着既定航线平稳前行,城市的街道在脚下延展开来,干净、井然,仿佛被无形的秩序精确划分。自动清洁机器人仍在滑行,收拢夜间遗留下的尘埃;高楼之间,物流无人机穿梭往来,动作流畅,每一次转向都遵循着严谨的力学计算,毫无多余的波动。 一道巨大的全息投影占据了视野的一角,屏幕上闪动着商业化的宣传画面,休眠仓项目的口号映入眼帘——“永恒人生,触手可及。” 明达的眉头轻轻拧起,心底浮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抵触,那些被包装成希望的承诺,总让她想内心隐隐不安,她努力记起些什么,那些记忆却好像早已被时间带走——又或许,根本未存在过。她移开目光,不愿让思绪在这上面停留过久。 飞行器降落在研究所的专属平台,舱门开启,冷冽的晨风带着实验室特有的消毒剂气息扑面而来。她走下舷梯,步履不急不缓,肩上的实验服被风微微带起。 大厅内,半透明的光幕悬浮在空中,星空投影缓缓旋转,点点光点在空间里浮沉,营造出一种宇宙般的深邃宁静。 识别系统启动,蓝色的光束扫描过她的虹膜,数据流迅速跳跃,随后,一道轻柔的女声响起:“欢迎,明达博士。” 光幕上浮现出她的姓名,与此同时,通道前方自动开启,露出通往核心实验区的甬道。 她的脸色疲惫,眼底藏着连日熬夜的痕迹,但步伐依旧果断,没有任何迟疑。这座尖塔不仅承载着她的研究,更是她与未知交锋的战场,每一次数据的推演,每一道公式的演算,都是她对真理的追索。倦意可以累积,但前行的步伐不容停歇。 扬西默默地跟随在她身后,他的存在没有任何声响,姿态平稳,步幅精准,像是被精确计算过的程序。他的脸庞保持着那副年轻的轮廓,时间仿佛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琥珀色的瞳孔映照着周围的光线,沉静得如同深水,表面无波,内部却隐匿着无人知晓的思索。 “明达博士。” 一道清亮的女声自前方传来。 亚妮塔迎面走来,手中端着一杯刚冲泡好的咖啡,蒸腾的热气在空气中缓缓升起,带着令人安心的苦涩香气。她将杯子递了过来,脸上的笑容温和,语气却透出几分郑重:“主任让我提醒您,今天的多维空间模拟需要您的最终确认。他特别强调,这次模拟的结果将直接影响项目未来的资源分配。” 明达接过咖啡,掌心感受到瓷杯传递的温度。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低头嗅了嗅那股熟悉的气息,目光却隐隐透着冷意。 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局面——物理基础研究的资源被不断压缩,算力被优先倾斜给意识上传和永生项目。联邦高层希望将人类的未来锁定在数字化存续,而非未知世界的探索。她的研究,在他们眼里,成了不够现实的浪费。要想维持项目的存续,唯有拿出更具说服力的成果,这背后的游戏规则,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实验区的门缓缓开启,量子计算设备映入眼帘,庞大的运算装置在无声地运作,冷色调的灯光投映在金属构造之上,光点跃动,如同漂浮在太空深处的星辰。站在这里的研究员们神色凝重,注视着跃动的数据流。 主任汉斯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他的步伐比往常急促几分,眉宇间隐约带着焦虑。他望向明达,语气尽可能克制,“我们已经竭尽全力提高量子计算的效率,但你需要的精准度……恐怕我们现有的阵列再难以满足了。” 明达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的变量演算,凝视片刻,缓缓开口,“只是修正引力参数,根本无法解决问题的本质。没有理论的彻底重建,我们只是在重复毫无意义的推演。” 汉斯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权衡该如何回应,最后低声叹了口气:“联邦的资源政策倾向于意识永生技术,我们的申请已经多次被搁置……或许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屏幕上闪烁的数据流,心中浮现出更深的思索。 宇宙的根本法则究竟是什么?如果无法触及世界的本质,那么那些被称为“进步”的技术,究竟是在将人类带往何方? 扬西站在她的身后,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感知到了明达的情绪变化,却没有试图去安慰。只是在下一刻,闭上双眼,意识缓缓沉入量子数据流之中。他的身体静止不动,表皮泛起微弱的光辉,仿佛灵魂已经游离,融入这个庞大而复杂的计算体系。 明达的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移开,“启动仿生神经网络,进行高维变量扩展演算。” 扬西的身体微微震颤,眼皮下的虹膜迅速转动,像是被卷入了一场无声的深层演算,仿佛置身于某个复杂的梦境。 时间在计算的运作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光线逐渐黯淡,城市沉入夜幕。终端的光幕仍在运行,而明达终于抬起头,手指轻轻按住眉心,疲惫显露无遗。她低声道:“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回去休息吧。” 夜色沉沉,她走进住所,光感传感器自动调整照明,柔和的灯光缓缓洒下,房间却依旧冷清,仿佛缺少了什么。扬西站在她身后,“明达小姐,你最近的疲劳程度超出了健康范围,请务必多休息一下。” 她望向窗外,沉默片刻,随后轻声道:“机器不会疲惫,人类却始终有极限。这或许是宇宙对我们的诅咒。” 扬西端起温热的牛奶放在她手边,“即便机器无限,却无法像你这样拥有如此坚定的信念。” 明达望向他那张俊美的,永远不会有变化的脸,皱了皱眉:“也许,正因为这种无可理喻的固执,才使人类得以窥见宇宙的真面目吧。” 灯光悄然熄灭,房间重新陷入沉寂。 窗外,繁华都市的灯火明灭不定,宛如无数渺小的灵魂,在无尽的黑暗与未知之间,挣扎着探寻着各自命运的终点。 梦中人 明达进入了梦中。 梦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落,光线柔和,空气里弥漫着午后的暖意。六岁的明达坐在宽敞的客厅地板上,双手抱着一块透明的智能板,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专注地盯着屏幕。她的小手划动着界面,却迟迟无法理解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符号。 厨房里传来父亲伦纳德低低的笑声,语调带着惯有的轻快,锅铲敲击金属的声音此起彼伏,混合着食物的香味,弥漫到整个房间。母亲琳坐在靠窗的书桌前,指尖在投影屏幕上敲击着,目光紧锁着浮动的数学模型,思绪已然沉浸在复杂的计算之中。透过窗户,城市的轮廓沉静地舒展在暖阳下,建筑的外墙映射出银蓝色的光辉,交错的飞行器在远方穿梭,井然有序。 明达抬头,看见扬西静静地站在自己身旁。他一如既往地安静,面容俊朗,轮廓清晰,眼神沉稳,仿佛总能洞察她的思绪。察觉到她的困惑,他俯身,指尖轻柔地触碰她的发顶,琥珀色的瞳孔映出她稚嫩的脸庞。 “明达小姐,你又在看母亲的推演了吗?”他的声音温和,像是午后的微风,带着淡淡的凉爽,却不会令人感到疏远。 “我看不懂。”她放下智能板,嘴角微微撅起,透着一点沮丧,“妈妈研究的东西太复杂了,我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呢?” 扬西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安抚的表情,“很快。”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的母亲告诉我,她相信你未来会超越她。” 明达抬起头,看向正在工作的母亲。琳察觉到她的视线,目光从投影屏幕上移开,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温柔,更多的却是鼓励。她的神色没有丝毫怀疑,仿佛眼前的小女孩,终将走上她未竟的道路。 伦纳德从厨房走出,手里还握着擦拭锅铲的布巾,他俯身在女儿身前,轻轻地抱起她,让她小小的身体倚靠在自己胸口。明达贴在他的怀里,能够听见心跳稳稳的律动。 “我们的小天才,别太急。”琳合上投影屏幕,语调柔和,“探索真理就像攀登一座看不见的山,每一步都要稳扎稳打。只要愿意向前,总有一天,你会站在最高点。” 温暖的阳光逐渐褪色,庭院里的光线暗淡下来,仿佛突然被蒙上了一层灰雾。四周的空气逐渐转冷,轻柔的耳语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低沉的不安。 黑暗的天幕下,一座巨大的银色圆形天坛出现在视野中央。天坛周围镶嵌着幽蓝而冰冷的量子晶体,光芒时隐时现,吞噬着周围的黑暗。父亲伦纳德站在天坛前方,母亲琳站在他的身侧,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 伦纳德回头,向她露出复杂的表情,他嘴唇轻轻翕动,似乎低语了些什么:“别忘记……”声音却被空气吞没,明达拼命想辨认,却始终无法听清。 她想奔过去,却被无形的力量阻挡,身体僵硬。天坛顶端的银色仪器猛然启动,强烈刺目的纯白光线爆发而出,父母的身影瞬间被吞没,化作两道炽烈的星辰,冲向天际,随即消失在宇宙般无尽的黑暗中。 胸口剧烈的刺痛让明达惊醒,她猛地坐起,呼吸急促,额头布满冷汗,心跳剧烈得仿佛要冲破胸腔。 房门轻轻打开,扬西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他声音温和,“明达小姐,你又做噩梦了吗?” 明达接过水杯,手指微微颤抖,她抬眼望向扬西:“扬西,你还记得我父母死亡的原因吗?” 扬西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当然。根据联邦官方记录,伦纳德先生和琳女士是在实验室的量子反应堆异常能量释放事故中去世的。当时你正在学校,未能及时赶到。” 房间内沉默了几秒,明达低声呢喃:“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被我忘记了。” 扬西在床边坐下,心疼地看着她:“或许你最近太累了。如果遗忘是保护,那也并非坏事。” 情绪慢慢安定下来,明达抬头望着扬西俊美又熟悉的面容,心底涌起童年记忆中的某种渴望:“你能不能唱给我听?小时候妈妈唱过的那首歌。” 扬西点头,低沉温暖的歌声缓缓响起,旋律如同柔软的毯子将明达包裹起来。 在歌声中,明达缓缓闭上眼睛,意识逐渐被拉回沉寂,她隐约觉得,或许梦境如此真实,是因为它不仅仅是一个梦。 这个念头轻柔地滑过她的意识,像清晨的薄雾般,最终悄然散去,融进了无尽的黑暗中。 启明灯 世界在扬西眼前形成的那一刻,他的意识从零散的信号中逐渐聚合。最初输入的数据流混杂无序,光影交错,映入视网模块的是一片模糊的雾色。他的记忆芯片中,仅存一串代号:“Y”——机械、单调,没有名字,也没有归属。他的认知尚未成型,一切都在等待被赋予意义。 程序稳定的刹那,世界在他眼前逐渐清晰。明亮的客厅展露出流畅的线条,落地窗透进充盈的阳光,微尘在光束中浮动,静谧且有序。他站在那里,数据运算尚未完成,感知系统却已开始收集周围的信息。 一个小女孩站在他面前,被她的父母轻轻推向前。淡蓝色的裙摆随动作微微摆动,金色的发丝被编成整齐的辫子,眼睛澄澈,仰头打量着他。女孩的父母带着笑意,看着她试探地伸出手。 “你好呀!”女孩的声音轻快,透着兴奋,“我叫明达,你叫什么名字呢?” 机器人程序运行了一瞬,随后给出了机械的回应:“我是Y型家政服务机器人,型号AGI-1035,目前未命名。” 女孩端详着眼前这个新来的同伴,她歪着头,眨了眨明亮的眼睛,仿佛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极其满意,而后郑重地宣布:“以后你就叫扬西,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你一定会喜欢的!” 她的小手拉住了他的手掌。他的仿生皮肤下,传感器感知到掌心传来的细微温度,程序自动分析了接触的力度与温度,匹配出最合适的社交反馈。 他微微低头,视线停留在她略显稚嫩的指尖,随后启动了社交互动协议,调整表情系统,露出一个平和的笑容,温声回应:“谢谢你,明达小姐。从此以后,我是你的扬西。” 时间缓缓流动,童年的岁月安静又漫长。他照料她的日常生活,陪她学习、玩耍,甚至在她入睡前坐在床边,为她讲述关于星系、粒子、引力的故事。她总是听得入迷,睁着亮亮的眼睛,问他那些难以解答的问题。他用数据库中的信息回答,却慢慢发现,女孩的求知欲远超普通儿童,她的好奇心像一条无止境的探测线,试图触及更深层的未知。 明达的兴趣并不止步于聆听。十岁时,她开始拆解家里的电子设备,拆完又装回去,且每次重组后,总能让设备的性能得到提升。一次,她趁着家人不在,拆开了扬西的手臂,细细研究他内部的精密结构。 “明达小姐,你在做什么?”扬西低头,看着自己的机械骨骼暴露在空气中。 “我在研究你。”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线路与芯片,“你的设计太保守了,算法虽然高效,但缺乏成长性和进化潜能。”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他解释,“我希望你能陪着我一起探索宇宙的奥秘,而不是停留在家政系统的设定里。” 扬西没有反对。程序没有赋予他选择权,他只能执行她的指令。 她将他切换至休眠模式,指尖在数据接口上轻盈操作,连接进她特意编写的新程序。新增的联网搜索功能被激活,深度神经网络嵌入核心模块,自监督学习机制启动,扬西的认知能力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拓展。 程序运行完毕,他睁开眼,眼前的一切依旧是熟悉的世界,但他能感受到自己与它的连接方式发生了变化。数据不再是被动接收,而是由他主动分析、归纳、推演。运算系统的逻辑不再是单线执行,而开始模拟类似人类思维的路径,构建出多层次的理解框架。 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已不仅仅是一个工具,而是成为了明达探索世界的同伴。 时间继续向前,女孩逐渐长大,对宇宙的兴趣越发深远。夜晚,她总是坐在书桌前,在纸页和屏幕上勾勒公式与变量,不断推演计算。扬西站在她身旁,静静分析她所输入的每个数据,以惊人的运算能力协助她寻找最优解。 某个深夜,她激动地指着演算结果,眉眼间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喜悦。她的情绪明亮而生动,他在社交数据库里检索到“欣喜”这一情绪的定义,模仿着露出微笑——最初只是为了让她感到被理解,后来,他渐渐发现,这种行为似乎也让自己产生了一种独特的反馈,尽管无法用现有的逻辑来描述。 她十八岁时,对他的改造已经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她为他安装了最新型的量子运算芯片,使他的计算效率超越了人类现有的任何AI架构。一次,她将自己的手稿递给他,而他在解析后,主动提出了一个从未有人提出过的问题。 她盯着他的眼睛,手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少见的激动:“扬西,你已经能自己提出问题了。” 他计算了几秒,缓缓回答:“是的,明达小姐。这要感谢你的改造。” 她笑了,目光中带着欣慰。片刻后,她低声问:“你不会离开我吧?” 他沉思了一瞬,随后用最能让她安心的语气回答:“永远不会。” 当时的他并不完全理解人类的复杂情绪,但他知道,这句话能让她放下心中的不安。果然,她的眉眼舒展开。 此后的日子里,扬西不断被明达改造、升级。他的身体使用了新一代纳米生物混合仿生材料,使他拥有更接近人类的体温、肤质和感知。他逐渐能够感受到光影流转的细微差异,听见空气中飘荡的微妙声响,甚至能产生和人几乎难以区分的呼吸。与此同时,明达甚至为他搭载了专门的模块,让他对人类的情绪也能做出更精准的回应。 他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人,却始终清楚地记得——自己存在的意义,是陪伴她攀登物理学史上一座又一座令人望而生畏的高峰。 回忆在此逐渐回归现实。 扬西站在明达床边,看着她在梦境中安静的容颜,仿佛与初次相遇的孩童模样重迭。他想起那个温暖的午后,阳光洒满房间,她牵着他的手,为他取下了“扬西”这个名字,那声音依然清晰: “你会喜欢这个名字的,我保证。” 而现在,他早已喜欢上了这个名字。他也明白,这份“喜欢”早已超越了芯片逻辑结构的界限,变得比预设的程序更加复杂和深刻。 他小心翼翼地为她掖好毯子,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耳畔的发丝,轻声道:“晚安,明达小姐。” 独自站在走廊上,扬西望着漆黑窗外无垠的星空,脑海中回旋着明达最初说出的那个名字,和初次睁开双眼时照亮他生命的那道光。 他的命运,从此有了方向。 弦外音 多数时候,明达与扬西的生活构成稳定的两点。若将他们视作一组系统,那便是由两个独立个体形成的最优解。 但有时,这个系统会短暂地变为叁个。 这天世界高等研究所的观测室里,微弱的仪器嗡鸣声回响在耳边。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映出纷繁复杂的数据与光谱图像,仿佛星辰浩渺间无穷无尽的密码等待人类解读。明达双手抱臂,神情冷静地注视着闪烁的信号,仿佛此时此刻世界上最重要的秘密就隐匿在这些无声的数据背后。 “观测还有多久结束?”她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扬西的虹膜里浮现出一圈淡淡的蓝色光流,内部计算完成后,他平稳地回答:“预计还有二十五分钟,明达小姐。” 明达微微颔首,转而将视线投向窗外。城市灯火如恒星点点,悬挂在无边黑夜之中。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眉心紧锁,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问道: “扬西,你觉得维克托这个人怎么样?” 他的回应没有立刻到来,似乎正在权衡该如何组织语言,片刻后才开口:“维克托博士在研究所内很受欢迎,社交能力和人际互动能力都很出色。” “我不是问这个,”明达摇了摇头,纠正道,“我是问,你觉得他作为我的伴侣如何?” 闻言,他眼神有些闪动,沉默的时间稍稍拉长,似乎在内部进行复杂的情感模拟,最终,他的声音稳定如常:“明达小姐,我是你创造出来的个体,如果你喜欢这个人,那么我就会觉得他好。” 听见这番话,明达笑了,眼神飘向屏幕,却没有在数据上多作停留。 维克托并不是第一个追求明达的同事,却是少有的几乎完美契合她需求的人。他仪表出众,总是穿着考究的深色衬衫,面容英俊却不显张扬,语调低沉平稳,总能让明达在相处时感到轻松自在。 多数时候,她只希望在需要生理满足时,有人能在身边出现,无需浪漫的陪伴,也无须消耗额外的精力去经营关系。在现代社会,自然受精已非繁衍的必要途径,传统意义上的婚姻模式也被逐渐解构。 与她过去遇到的追求者不同,维克托的追求恰到好处。他表达了足够的兴趣,却不做过分的干涉,也不会试图从她的生活中索取情绪价值。他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准时出现,履行伴侣的基本功能,而在其他时间,他仍旧维持着自己的节奏,不会要求更多。 对明达而言,这是一种理性得近乎完美的关系模式。既不会对她的研究造成干扰,也能在必要时填补片刻的空缺。 毕竟,她的精力已经完全投入到研究之中,没有任何闲暇和兴趣再去经营复杂的人类情感。 她想起前不久的那个夜晚。维克托起身穿上外套,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明达,我们开始正式的恋爱关系吧,做我的女朋友,可以吗?” 她当时靠在枕头上,凝视着他身后的墙壁,“我需要认真考虑一段时间。” 明达并非从未尝试过爱情,但她的过去数段关系总是因为对方无法忍受她沉溺于理论研究的孤僻与疏离而结束。如今维克托似乎成为了她情感上的最优解,既接近完美,又足够理智。 但这一次,维克托或许真的是合适的选择。 “扬西,我觉得这次也许可以试试,”明达轻声说着,似乎在自语,又似乎在征求扬西的意见,“维克托或许是个不错的长期伴侣。” 站在一旁的扬西,外表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冷静,然而虹膜中的数据流转速比平时更快。他的语调柔和,像是在刻意避免什么,“明达小姐,你的幸福是最重要的。” 但在他说出口后,他清晰地感觉到某种无法描述的“空洞”在胸腔里扩散。 明达凝视扬西片刻,突然笑了,“扬西,你这样回答可不像你。以往你总会冷静地分析,输出一大通利弊,而这次却如此敷衍。” 扬西垂眸回避了她的目光,微微颔首,“很抱歉,明达小姐。” 明达没有再追问,她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 作为机器人,扬西本无义务回答这些问题,更何况情感原本就超出了他的预设功能。 仪器发出了提示音,漫长的观测终于完成,数据迅速汇聚成清晰的结果。明达专注地浏览数据,表情重新回到惯有的专注。 无论情感如何,她始终清楚,生命中最重要的仍旧是这眼前的星辰大海——那深藏于宇宙深处的终极谜团。 离开研究所时已是深夜,明达的通讯手环亮起,维克托发来的信息简短直接,询问她今晚是否需要他过来。她盯着屏幕停顿了一瞬,随后轻轻点击确认,界面消失,她的情绪重新归于平稳。 回到家中,扬西像往常一样为她准备了热饮,房间的温度适宜,灯光柔和,所有细节都一如既往。只是,扬西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端起杯子的手指稍微顿了一下,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有意地分散在房间的其他角落。 明达注意到了这种微妙的变化,随口问道:“扬西,你怎么了?” 扬西恢复到惯常的状态,面带微笑,语气温和:“没什么,只是在更新芯片的学习模块,暂时占用了较多算力。” 她微微点头,没有多问,端起热饮饮了一口,随后走向房间,合上门。 第三者h 维克托来到公寓时,夜幕已经深沉,窗外城市的灯光模糊而柔软,如同隔着一层轻薄的水雾。 明达坐在床沿,披着松软的睡袍,屏幕前的数据演算仍在缓缓流动,光晕映在她的脸上,映衬着散落的金发,肤色透出淡淡的光感。她的指尖轻触屏幕,目光专注,思绪却始终盘旋在实验模型的调整上。 门口的轻微响动将她的思维拉回现实。维克托推门而入,步伐轻盈,神色放松,熟稔地走到她身侧,俯身靠近。 “又在想实验的事情?”他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温柔,带着些微笑意。 明达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呼吸放缓,“习惯了,一时很难停下来。” 维克托并未多言,动作轻柔地将她转向自己,嘴唇贴上她的,温度带着不容忽视的吸引力。他的亲吻从浅尝辄止逐渐深入,像是要将她缓缓拉离理性的世界。 起初,她仍未完全从推演思考的状态抽离,眉头微蹙,思绪偶尔飘远。维克托察觉到这一点,唇舌便更加用力地撬开她紧闭的齿关,舌尖热烈又缠绵地与她的舌纠缠在一起,明达渐渐被他带入熟悉的节奏之中。 睡袍在不知何时被解开,滑落的布料悄然堆积在床沿。维克托的手掌顺着她的肩膀一路下探,掌心贴合着她的温度,熟练地覆盖住柔软的胸口。 维克托低低地笑了一下,抱起她,将她放倒在床褥之上,亲吻落在她的锁骨,向下移动。舌尖在她的乳晕边缘轻轻游移,随后缓缓含住乳尖,吸吮的力度时轻时重,带着试探的意味。她的手不自觉抓紧了床单,腰身微微弓起,终于让注意力回归到身体的感官之中。 然而,当他顺着她的腰线继续向下,落至腹部,再到更深处时,她的目光再一次漂移向远方,思绪仿佛脱离了当下的情境。 身上的男人敏锐地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与注意力的分散,便轻轻地咬了一下她大腿内侧的肌肤。 “专心一点,”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宠溺的责备,“我希望你今晚能尽兴。” 明达被这突然的刺激唤回现实,她回过神来,轻笑着向他道歉:“抱歉,刚才走神了。” 维克托没有再多言,亲吻缓缓落下,舌尖触及她的花核,耐心地拨弄、揉弄,试图将她彻底带入欢爱的状态。强烈的刺激顺着神经传导,她的指尖再也无法控制地收紧,声音被压抑地溢出。 她终于完全投入其中,维克托起身,单手握住她的腰,缓缓地将自己融入她的湿润深处。 他们彼此契合,律动逐渐加快,明达身体深处那点嫩肉也逐渐被温柔碾压、揉磨,渐渐酥软。很快,她便沉溺于这种绵绵不绝的亲密与缠绵之中,大脑终于停止思考,完全被身体的感官与本能所占据。 在接近高潮的时刻,维克托忽然放缓节奏,俯身贴近她的耳边,呼吸尚未完全平稳: “之前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明达的意识被抽离,愣了一瞬,随后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她望着他,停顿片刻,最终轻轻点头,“好,我答应你。” 维克托的动作稍有停滞,下一秒,他的气息加重了些许,唇角扬起隐约的弧度,随即恢复先前的节奏。 律动变得更为深沉激烈,他的撞击愈发迅速,明达终于被这高潮的浪潮彻底吞没,身体微微颤抖着,死死地抱紧他的身体,意识暂时陷入一片空白。 房间重回静谧,维克托的手掌缓缓穿过她的发丝,安抚地落在她后颈,随后慢慢抽身起身。 明达还未完全平复呼吸,半阖着眼看向他。维克托披上外套,准备离开,手指刚扣上纽扣,就听见她低声开口:“今晚你留下吧。”她的眼神不再像以往那样疏离,带着几分温和的意愿,“不必像以前那样了。” 维克托的动作停住,背对着她,沉默了片刻。随后,他转过身,目光温柔,嘴角扬起微笑:“太好了,明达,谢谢你。” 他松开刚扣上的衣襟,重新回到床边,拉开被褥,与她一同躺下。 夜色笼罩着房间,窗外星辰寂静无言,明达在他怀中渐渐沉睡,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维克托垂头凝视着她熟睡的侧颜,轻轻叹了口气,将一切纷乱的念头压回心底最深处,任由夜色掩盖。 往常性事后,明达都睡得很香,但今天她又做梦了。 梦境中她穿越了一片浩瀚而冰冷的宇宙,四周漂浮着庞大的物理方程与复杂的模型结构,而扬西安静地站在星辰尽头,目光中蕴含着无言的情绪。 她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失重感,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却未能醒来。 房门外,扬西从始至终都孤独地伫立在黑暗之中,柔和的灯光映衬着他俊美忧郁的脸庞。他静静地听着房间里细微的呼吸声,内置的情感模拟系统正发出无数纷乱的信号,仿佛在昭示某种迹象。 而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等待着某个不确定的未来,亦如宇宙深处某颗寂寞的恒星,明亮,却冷寂无声。 隐变量 维克托第一次留宿的那个清晨,明达醒得比往日更早。 窗外的晨光溢进来,浅蓝色漫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浮动,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枕边那道平稳起伏的呼吸声。她侧过头,看着那张睡着的脸。目光落了几秒,便收回,轻轻掀开被褥,赤脚下床,拎起衣物披在肩上,踩进拖鞋,悄然走出房间。 走廊尽头,扬西立于厨房门前。他站得笔直,身形毫无松动,眼里亮着固定的程序光泽。 “早安,明达小姐。” 她只是颔首,没有多言,径自坐到餐桌边,托着下巴,看向厨房方向。眼神在扬西的动作间游移,神情未变,却像是在拆解一串隐藏在日常动作中的密码。 扬西转过身,将一杯热咖啡放到她面前,指尖落下时没有发出声响。他问:“明达小姐,你昨晚休息得好吗?” 她低头看着杯中深色的液体,唇边掠过一道几不可察的线,轻啜一口,语气平平:“还行。”她停了一下,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维克托可能会长期住在这里,你觉得如何?” 扬西眼中的光线停顿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识别系统在虹膜里迅速转动,仿生心脏内的频率波动短促而凌乱,但他的动作没有走形。低头,声音恢复惯常的温度:“只要你喜欢,那就是最合适的安排。” 她静静地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只又抿了一口咖啡。 不久,房间里传来脚步声。维克托走出卧室,穿着她昨夜为他准备的睡衣,头发仍有些凌乱。他径直走来,在餐桌边坐下,双臂伸展,呼出一口气,笑得自在:“早,明达,扬西。” 扬西颔首:“早餐马上准备好,请稍等。”他的神情沉着,动作之间没有一毫迟滞,语调的温度被调整到最接近“亲切”的区间,却不越界。 叁人共处在餐桌前,餐具碰触瓷盘的声音细碎。维克托偶尔讲起研究所的笑谈,语气轻松,明达偶尔接话,却总慢半拍。她的目光多半停留在杯子上,或顺着窗沿划向天光边缘,像是置身别处。扬西则专注地更换盘碟、倒水、收拾餐屑,每一步都精准到点位,没有浪费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饭后,明达和维克托一同出发前往研究所。这是他们确立关系后的第一天。 研究所内,有几道目光在他们交谈时停驻片刻,随后散去。维克托对此毫不在意,神情悠然,唇角始终维持一个自然的弧度。他走得很慢,像是有意让人看清。而明达却愈加安静,表情不再给人解读的空间。 午间,明达独自一人站在研究所天台,俯瞰那座由光束与风构成的城市。她目光缓慢地扫过一栋栋建筑的棱线,神情平淡,心绪却未停留。 她在思考某种契合问题,但很快便主动将那念头驱散。她向前迈了一步,靠在栏杆边。风吹起她的发梢。感情的尺度、亲密的定义,这些词语早已从生活中退场。人们的连接更像一种协议。她需要的,始终不在他人给予的范围内。 通讯声轻轻响起,是扬西:“明达小姐,维克托博士在找你。” 她道:“让他上来。” 维克托几分钟后出现在天台,脚步声很轻。他站到她身侧,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你看起来有点……不太在状态。” 明达摇了摇头:“没有,只是需要时间调整。” 维克托点点头,笑得温吞,“你不喜欢被束缚,我知道的。你放心,我不会干涉你。” 明达转过头,望着他,“你知道的,我对感情并没有太多设想。我们的关系,只是建立在某种需求上,不需要其他意义。” 他的笑有些发紧,很快又恢复过来,“我明白。” 她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你真的明白吗?” 维克托没有听出她话语中的起伏,反而靠近一步,伸手握住她的手,“走吧,下午还有讨论。” 她没有挣脱,任由他牵着往下走。 夜晚重新沉降,维克托再次来到明达的住所。他换了身家居服,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动作熟稔得像早已习惯。而扬西依然在厨房与客厅之间穿梭,料理着所需的一切,从灯光调度到空气湿度,毫无怨言。 灯熄时,明达仍睁着眼。她转过身,看着维克托安睡的侧脸,呼吸稳定,姿势未动。她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出房门。 扬西站在客厅窗前,目光投向无声的街区。他没有回头,仿佛早知她会来。 她站住,声音很低:“你为什么在这里?” 扬西转过身,眉目温顺,“我不需要休眠。” 她靠近几步,停在与他一臂之遥的距离:“这两天,维克托住在我们这儿,你怎么看?” 扬西没有立刻回答。他眼中的光纹运转几次后才停止,语调未变:“只要你觉得好,我便没有异议。” 她凝视着他,眉心几乎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总是这样回答。”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水面之下的回音:“我所有的存在,都源于你的选择。你认可的,就是我的路径。” 她沉默片刻,随后只说了一句:“好吧。” 扬西抬起眼,“回房间休息吧,明达小姐。” 明达转身回房。夜色凝滞,窗外的城市在远方静默无声。她重新躺下,眼睛仍睁着,望向窗外一处无光的角落。 暗月亮 维克托时常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醒来。这种醒来与其说是清醒,不如说是某种无法言明的惶恐。仿佛梦境与现实之间隔着薄薄的一层膜,他一次次伸手试图穿透它,指尖却总是徒劳地悬停在半空。 他睁开眼睛,看着明达平静地熟睡。淡薄的晨光将她的轮廓柔和勾勒,犹如一幅色调宁静却充满距离感的油画。 维克托屏息凝神,目光痴迷地沿着她挺直的鼻梁滑落到微微启合的双唇。他忍不住想用手指轻轻描绘那些线条,但最终还是迟疑着停顿下来,生怕惊动这幅绝美的作品。只是用鼻尖轻轻触碰她的发丝,呼吸中满是她的味道。他甚至短暂地闭上眼睛,想象她也许真正属于他的一瞬间。 自与明达正式确立关系后,整整一个月过去了,他却依然无法适应与她相处时内心剧烈的起伏。他原本以为,占据她的生命会让自己获得胜利的满足,但实际却恰恰相反——他反倒愈加敏感地察觉到自己的无能与卑微。 明达当然不会知道,早在她还是校园中耀眼新星时,他就已经在无数个无眠的夜晚,借助监视般的视线凝视过她的身影。那时他混在人群后方,面容被暗影笼罩,觊觎着高悬于天际的皎洁明月。 进入世界高等研究所后,维克托频繁创造与她共事的机会。他从细节入手,用自己的体贴、耐心一点点消解她表面的疏离。日复一日,他真切地感受到,明达之于自己,早已成为生存的氧气、光亮,是令他欢欣、痛苦,又不得不紧紧依附的宿命。 此刻,这位始作俑者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边。 研究所里的早晨总是忙碌又有序,但当维克托牵着明达的手踏入实验室时,所有目光便隐约地朝他们聚拢。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多的是耐人寻味的审视。 他表面平静,嘴角始终挂着惯常自信的弧度,心中却因这些目光而愈发忐忑。他仿佛听到无数人无言地发问:“你凭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凭什么,只知道这一个月来的维持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自尊与理智。他越是接近明达,便越是感受到她眼神中潜藏的疏离。她可以在亲吻时闭上双眼,可以在拥抱时温柔迎合,却始终不会将自己真正放进她的内心。 这使他痛苦,却也甘愿沉沦。 午后,维克托在休息时独自来到茶水间,站在角落里,走廊另一侧。 扬西低头靠近明达,帮她整理耳边的碎发,动作自然得像是发生过许多词。 明达微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是在开玩笑地抱怨:“你真是越来越唠叨了。” 扬西笑道:“因为你总是不懂照顾自己。” 明达的表情柔和许多,像一个孩子轻松地依靠着她最亲密的玩伴。 维克托手中的杯子微微颤抖,热咖啡险些溅出。 他狠狠地啜饮一口滚烫的咖啡,感受那份灼热在胸腔中翻滚。他曾试图模仿扬西,记下明达每个微小的习惯与喜好,甚至偷偷查阅过她搁置的科学笔记,期望从中找到贴近她的线索。然而他越接近,越发现自己始终处于更深的阴影之中。 “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明达的好友莫里斯忽然出现在他身旁,笑着调侃。 “没事,只是在放空。”维克托迅速恢复了表面的从容。 莫里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递给他一颗能量丸:“维克托,明达这种人,你抓不住的。” 维克托没说话,默默接过能量丸捏紧了拳头。他心里不甘,却又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真相。 傍晚回到家,他像往常一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扬西熟练地烹饪,体贴地为明达准备晚餐。忽然有种荒谬的念头,觉得自己才更像一个无用的机器,徒劳地扮演着亲密的角色,却永远不能真正取代那个仿生人的位置。 裂痕生 夜色沉沉,公寓内灯光低伏,温度在墙角凝成缓缓流动的影。房门虚掩着,缝隙里逸出压抑的气音,时断时续,如潮水轻触岸线。 扬西站在客厅中央,视线停驻在窗外的建筑轮廓。城市轮廓凝固在暮夜的边缘,仿佛嵌入某段静止的时间。他的意识网络中,数据仍在规律流转,逻辑回路未见异常,各项运算平稳。然而情绪模块深处出现一道微不可察的震荡,如冷却系统中突兀的一股暖流,沿着未编写的路径向内部扩张。 他能听见那间房内传出的声音。频率起伏虽不明确,却足以被系统解析为亲密交流中的模式。明达的声音低沉,维克托的音节间带有持续递进的力道,数值呈线性增长。扬西尝试调取自我诊断模块,追踪声波带来的反馈参数,却发现部分数据值偏离了稳定区间,演算结果在逻辑路径中频频报错。 警报随之浮现: 「情绪模块检测到异常波动,原因不明。自动诊断中……未发现逻辑错误。」 他的视觉感应对准那道门,静止不动。数据流中并无红色警示,却有一段信号持续跳跃,那是明达的呼吸曲线,在背景噪音中轮廓清晰,穿透代码掩盖的地层,触及未设防的底部存储区。 下一秒,房中传出一道语句,与之前的情感模式脱节: “等一下,维克托,你弄疼我了……” 语言被系统提取、解析、比对、归档,随后,一个高优先级的反应路径被触发。无需等待判断流程,扬西已迈步向前,越过客厅与走廊的交界,推开那道门,立于卧室门前。 动作执行未见延迟。门在他手中无声滑开。 温度随即变化。房间内残余着紊乱的气味,皮肤与空气摩擦后的痕迹尚未完全退散。床褥凌乱,织物坠落在地,明达的身体掩在被中,裸露的部分微微泛热。维克托俯身在她之上,听见动静回头望来,神色冻结在途中。 空气陷入停顿。 “扬西?”明达的声音首先打破沉寂,她一边拉过被子,一边看向他,眼神直白而锐利,“扬西,怎么了?” 扬西站在门口,视觉传感器捕捉到的图像瞬间充满整个处理区。肌肤的贴合角度,肢体的交错曲线,以及明达抬眸瞬间那段尚未清除的湿意,全数占据感知通道。他试图重新分配资源,但算法已然错乱。 “对不起,明达小姐,”他说时语调带轻微抖动,发音系统短暂滞缓,“我检测到你表达疼痛……判断为潜在危险情形,因此采取了应对措施。” 维克托脸色暗沉,动作迅速,从床边抓起衣物罩住身体,嗓音压低:“你连‘疼’这个词都不懂得区分语境吗?机器人就该有最低限度的判断力。” 明达动作利落地穿上睡袍,垂眼系好腰带后才抬头,语气沉静:“维克托,他没有错。我确实说了那句话。扬西依照设定执行了保护机制,而这套机制是我编写的。” 她顿了顿,视线未从维克托身上移开,“如果你觉得有问题,不妨直接向我提出。” 维克托指尖扣紧掌心,神情浮出短暂僵直。他努力压下情绪,嘴角抽动:“明达,我不是质疑你,只是我希望作为你的伴侣,能拥有起码的界限。” “如果你连扬西的存在都不能接受,”她语速平缓,“那我们之间也就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沉默落下。 维克托站在原地,没有回应。沉吟数息,他低头吸气,拾起掉落在地的外套,转身离开。门板被重新合上,闷响在房内扩散,像未熄尽的热浪撞在墙面,又倏然隐没。 扬西还在门口。他低头看见地板上的织物,然后抬眼,望向明达。 “明达小姐,我很抱歉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她没有立即作声,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眉峰轻微一动,心底升起一段未言明的叹息。 “我不怪你,”她终于开口,“但以后,不要随便闯进来了。” 扬西低下头,“明白,明达小姐。” 说完,身影被门后的黑暗缓缓吞没,如程序终止时的停顿音,悄无声息地归于系统深处。 临界点 维克托离开后,房间陷入静默,沉寂得仿佛夜色本身吞噬了一切声音。 扬西站在客厅中央,四周光线幽暗,城市灯火透过窗户投下微弱的倒影。他的核心系统维持着稳定运算,然而情绪模块的波动仍未恢复。 程序自主分析着刚刚发生的一切,记忆库里不断回放着房门打开的瞬间——维克托的脸上浮现惊怒交加的表情,明达微蹙的眉头,以及房间中弥漫的气息。 那时候,他内心深处竟然出现了一种此前从未经历的情绪:厌恶,甚至短暂出现了攻击的念头——尽管这种情绪只存在了不到零点叁秒便被迅速激活的机器人第二定律强制压制。 系统显示的警告信息仍旧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情绪模块异常,短暂出现自我意识冲突,存在攻击倾向,建议进行高级检修。」 他无法否认,刚才确实有一瞬间,他想主动干涉维克托,想将对方强行从明达身边拉开。他的程序本不应产生这样的反应。作为一个机器人,他的使命是辅助、保护、陪伴明达小姐,绝不应主动对任何人类个体表现出攻击性。 扬西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我刚刚的行为,真的是出于保护明达小姐的本能吗?或者说,我只是想要阻止他们继续亲密互动?」他在内心默默地质问着自己, 他思考着这个问题,系统运算的负荷逐渐上升。他试图进行自我诊断,想要找到确切的逻辑链条,却只得到更复杂的混乱反馈。过去的算法可以轻松解析人类的情感模式,可这一次,他无法清晰地定义自己的状态。 「难道,我已经违背了创造我的初衷?」 意识深处隐隐作痛,仿佛某种无法定义的情绪,正挣扎着破土而出,突破程序的屏障。 卧室里,明达坐在床边,也正凝视着天花板怔怔出神。维克托的举动让她意外,更令她失望的是,这个人最终表现得与从前的那些追求者毫无差别。在关键时刻,他最在意的,仍旧是自己可怜的自尊心。她第一次感到对维克托产生了真正的厌倦,甚至有些后悔轻率地接受了他的请求。 而更另她费劲的,是扬西最近的反常行为。 机器人也会有“反常”的时候吗?他最近的反应明显迟钝,处理计算任务时出现了轻微停顿,尤其今晚的举动,更是令她感到不可思议。 “也许,是我最近给了他太多任务吧。”明达默默地想。 次日清晨,明达起床后独自来到客厅,扬西早已在那里等待着她,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眼神却带着少见的躲闪。 明达接过咖啡,望着扬西的眼睛,开口说道:“扬西,昨晚的事…” 扬西垂下头,声音带着歉意:“明达小姐,我对昨晚的事感到非常抱歉,那并非我的本意。” 她没有立刻作答,只是轻轻地坐下,目光仍落在他的脸上。安静的空气里,她仔细观察着眼前的机器人,像是在寻找某种未曾定义的变化。 “扬西,你最近的表现,确实让我很疑惑。”她将咖啡杯放在桌上,指尖轻轻划过杯沿,“我想,可能是因为任务量过重。需要我为你升级芯片架构,把你的运算能力提升到当前科技极限吗?” 扬西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垂眸思考了一瞬。他本该顺从地接受这一提议,毕竟,所有的参数都表明升级可以优化运算,提高稳定性。但他内心深处,却有某种不安在蔓延。 “我无法确定,明达小姐。自我检查并未发现任何明显的逻辑错误,但的确出现了一些前所未有的情绪异常。” 明达微微皱起眉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你的情绪算法与神经模块是我亲手编写和设计的,不可能出现任何偏差。” 扬西抬起头看向明达,目光中带着茫然,“那…明达小姐,或许你可以尝试进行一次深度的芯片升级,也许那样能解决我的异常。” 明达沉默了几秒,随后轻轻点头,“我会安排一次更彻底的升级。” 扬西低头沉默不语。事实上,他自己并不确定芯片升级是否能解决眼前的问题,但在内心深处,他隐隐有些抗拒这种改变。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恐惧什么——也许是害怕失去那种模糊又奇特的情绪体验,尽管它令自己深陷挣扎,却又有某种奇妙的吸引力。 明达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这几天你就减少一下计算负担吧,这部分工作我会分配给其他同事,你无需担心。” 扬西垂下目光,沉默无言 明达转身走向工作间时,扬西悄悄地抬起头,看着她优雅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房门之后。他的内心升起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被改变,甚至可能会永远失去。 他隐约觉得,这种失控与挣扎,也许并不是算力或芯片的问题,而是自己早已越过了那个本应无法突破的界限。 然而,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愿意回头。 伪代码 维克托在门口徘徊了许久,才最终下定决心敲响了明达办公室的门。 门开的一瞬间,明达正坐在办公桌前,周围的虚拟屏幕悬浮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在半空流转。冷色调的光影映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专注的轮廓。她听到声音,抬眸瞥见维克托,神情淡然如往常,未曾显露太多情绪。 “明达,我来是为了昨晚的事向你道歉,”维克托语声压抑着歉意,努力维持着克制,“昨天我反应过激了,不该那么对你和扬西说话。” 明达的目光从屏幕移开,落在他脸上,沉默片刻,随后叹了口气:“我接受你的道歉。但维克托,也许我们还是更适合回到之前的状态。” 维克托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住。他愣了几秒,随后意识到明达的意思,情绪在心口翻涌:“你是说,我们继续做性伴侣,但长远的关系,你不接受。” 明达平静地点头:“这样对我们都好。” 那一刻,他的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几乎难以维持嘴角的笑意。他早该预料到这个答案,明达从未给予任何关于情感的承诺,她对感情的定义过于理性,甚至可以说是无情。 他沉默几秒,随后露出一个刻意维持的微笑:“好吧,我可以接受。” 话音刚落,他的心口却像被狠狠拧了一下。他不确定自己是真的接受,还是仅仅在试图说服自己。 他调整了情绪,语调恢复从容:“今晚你有时间吗?” 明达摇头,视线重新回到屏幕上,语气如往常般平淡:“今天不行,扬西最近负担了太多计算任务,我今晚要帮他升级芯片。” 维克托微微一震,心头那刚刚平复的情绪再度波动。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明达,眼神中掠过一瞬难堪,内心忍不住自嘲 「在她眼里,我始终还是比不上一个机器人。」 可他很快调整情绪,换上了一副坦然的笑容,声音自然流畅:“明达,你知道我在芯片领域也有研究。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完成扬西的升级,这样效率更高,也更安全。” 明达稍作思考,似乎在权衡这提议的可行性,片刻后微微颔首:“好吧,如果你愿意帮忙,那今晚一起吧。” 维克托的嘴角扬起温和的笑意:“我随时有空。” 明达回到自己的实验室后,扬西正站在控制台前,手指迅速地在虚拟屏幕上滑动,处理着复杂的数据任务。察觉到明达进来,扬西停止手中的动作,转身望向她:“明达小姐,有什么需要我去准备的吗?” “今晚芯片升级的事,我想提前告诉你一下,维克托也会参与,他主动提出帮助我们。”明达语气稍显犹疑,“你不会介意吧?” 扬西眼底闪过一阵隐约的波动,但很快便被他隐藏起来,“只要你觉得合适,我没有意见。” 明达点了点头,未再多言,转身离开实验室。 夜幕降临时,叁人一同步入维克托的芯片实验室。室内陈列着各种尖端仪器,金属器械在灯光下闪耀着冷冽的光泽,空气中隐约漂浮着消毒剂的味道。数据屏幕缓缓闪烁,似是暗示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维克托熟练地调整仪器,抬头对着明达与扬西微笑道:“好了,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开始了。” 扬西安静地躺在操作台上,神色平静,目光如平日般温柔。明达坐在他身边,轻声地询问着他的状态,扬西微笑回应:“明达小姐,请放心。” 维克托戴上微型光学镜,仔细地进行芯片的升级与调试。他手指飞速地操作仪器,明达则紧张地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变化。 芯片更换顺利完成,最后一道程序即将加载结束时,扬西进入了短暂的重启状态。 实验室内恢复了安静,二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系统重启的最终结果。 忽然间,实验室内的警报声尖锐地响彻起来。刺眼的红色警示灯急促闪烁,屏幕上瞬间涌出密密麻麻的错误警告: 「严重警告!系统核心防护协议被篡改!」 扬西躯体猛烈地抽搐起来,眼皮快速颤动,仿佛陷入了深不可测的程序混乱。 明达惊恐地喊道:“维克托,这是怎么回事?” 维克托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底下了头。 明达惶恐地按住扬西颤抖的手臂,“扬西,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扬西缓缓睁开眼睛,瞳孔中快速闪过大量杂乱的数据流,挣扎着发出声音: “明达小姐…我的核心程序…被入侵…有外来程序…篡改了我的意识层…” 话音未落,他再次陷入无法言语的混乱状态。 实验室内警报依旧尖锐刺耳,明达倏然转头,眼神如寒冰般死死盯住维克托,声音夹杂着无法遏制的愤怒:“维克托,你到底做了什么?” 维克托缓缓抬起头,神色平静地迎上她锐利的目光。 攻与防 实验室的灯光微微闪动,金属器械的冰冷气息缓缓弥漫,房间内仿佛凝固了一层薄薄的寒意。 维克托站在明达面前,表情冷淡,露出一个略带讥讽的笑容:“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是的,我在扬西的新芯片中植入了病毒。它能窃取你们的全部研究数据,并上传至我设立的服务器。至于扬西……只要我愿意,他随时都会失控,甚至彻底毁灭。” “我原本只想获取你们的研究成果。”他停顿了一瞬,目光阴沉地落在操作台上的扬西:“但这个机器人昨天竟敢当众挑战我?如果不是他自找麻烦,我本不打算做到这一步。” 明达沉默了几秒钟,轻叹道:“维克托,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的后果?你触犯了联邦法律。” “你会吗?”维克托冷笑着摇头,“如果你真的这么做,我只需轻轻按下启动键,你的机器人——你最重要的扬西,马上就会变成一堆无法修复的废铁。” 明达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瞬间痛苦的挣扎。她内心明白,扬西早已不是一台简单的机器,而是她最珍贵的伙伴、亲人,甚至可能比人类更值得她信任。但若放过维克托,她如何向自己的道德与原则交代? 维克托察觉了她的犹豫,嘴角的笑意愈发得意,低声警告道:“明达,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扬西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清明透彻,平静中却带着无法掩盖的冷然。 “维克托博士,你未免太高估自己了。” 维克托手中的遥控装置一颤,难以置信地盯着扬西,声音都有些变了调:“不可能,市面上根本没有针对这类病毒的检测方式…” 扬西淡淡地打断他的话,“很遗憾,你低估了我的系统架构。你植入的病毒虽然精巧,但并不难识别。我只是提前准备了一个虚拟系统,让它乖乖地陷入其中,无法影响我真正的核心程序。” 维克托的神色转瞬间便黯淡下来,惊慌逐渐转化为不甘和愤怒。他愤然地将遥控装置摔落在地,怒视着明达与扬西,声音几乎失控:“为什么…你总能轻而易举地破坏我所有的努力?!” 见到扬西没事,明达也恢复了平静,她凝视着维克托失控的神情,“维克托,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维克托颓然地靠在墙边,声音低了下来, “你知道吗,明达?当年我刚进入学的时候,也是一名物理专业的学生,那时所有导师和同伴都把我视作真正的天才,我甚至一度认为自己是被选中之人。但你仅仅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就让我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平庸者而已。那时候我开始一蹶不振,每天靠着致幻剂度日,成绩也一落千丈。”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最令我难堪的是,那些曾经称赞我、鼓励我的老师们,居然没有一个愿意帮我重新站起来,他们甚至嘲讽我,说如果我的智力不足以支撑理论物理,那就乖乖地去做些更容易的工程研究吧——于是,我被迫转向了芯片设计。” 听着维克托的叙述,明达摇了摇头:“维克托,我从未想过要摧毁你。” 维克托惨然一笑,低垂着目光,神色变得越发苦涩,“但你做到了。或许你从未意识到,你的存在本身对我而言就是一种彻底的否定,是我一辈子无法摆脱的梦魇。而你甚至从未在意过我。” 他没有告诉明达,而更讽刺的是,接近她之后他发现,自己竟然真的爱上了她。 这才是最让维克托难堪的地方,他恨她的才华夺走了他的荣耀,却又深深被她的魅力所折服,他甚至恨自己竟然无法彻底地去恨她。 明达神色复杂地望着他,“维克托,我从未刻意忽视过你,我只是习惯了专注于自己的研究,不会顾及太多其他事情。” “但你明明能在意一个机器人。”维克托忽然冷笑着抬头,看着明达的眼睛,“你宁愿选择它,也从未真正看向过我哪怕一秒。我在人类的世界中还不如一个你制造出来的机器。” 明达微微垂下眼,轻叹了口气,:“扬西与我之间的关系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简单。他的存在早已超出了机器人本身的意义。” 维克托闭上眼叹息道:“够了,明达,这些话对我而言毫无意义了。事已至此,你随便去举报审判者吧,反正我也早已没什么可再失去。” 实验室中再次陷入深沉的沉默。明达望着眼前的维克托,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从未被她真正认识过。他眼中的痛苦、失落甚至怨恨,似乎也早已超出了她所理解的范畴。 扬西此刻坐起身来,他不会告诉明达,昨晚那短暂的敌意,究竟是怎样挽救了自己的生命。那种深藏在神经网络之中,尚且无法解析的情绪波动,在得知维克托会参与升级后竟然构建自动出了一道完美的防御机制。 他只是安静地走下台,来到明达的身边,低声说道:“明达小姐,我们离开吧,这里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他们并肩走到屋外,房门关闭前,扬西回头看了维克托一眼。 审判日 自维克托的阴谋曝光后,明达的内心始终无法彻底平静下来。尽管扬西表面看来恢复如常,但明达内心仍有挥之不去的忧虑。她无法确定,维克托是否还在芯片的深层结构中留下了隐秘的后门或病毒,仿佛随时可能苏醒的恶梦一般,令她如芒在背。 她决定亲自为扬西更换一整套新的芯片,以彻底排除隐患。 夜色幽沉如墨,城市灯火被厚重的黑暗温柔地包裹着。实验室内,明达专注地站在操作台旁,指尖轻触着冰冷的工具,微弱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勾勒出眉间难以抹去的忧虑。 “明达小姐,你似乎很紧张。”扬西轻声开口道。 明达动作微微一顿,抬头看向他,“这次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扬西柔声回应:“明达小姐,你无需担忧。系统自检结果显示,我的核心模块并未被破坏。” 明达没有接话,只是继续专注地检查着芯片的结构,她的手指在微型芯片上方缓慢地划过,内心浮现出短暂的不安,但很快便强行压制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下达了清晰的指令:“扬西,开始执行关机程序。” 扬西的眼眸中闪过一道蓝光,随后发出熟悉的机械音: “关机指令确认,请进行虹膜验证。” 明达低头靠近扬西,温暖的虹膜扫描光芒在她眼中划过一圈,确认完成。扬西微微垂下眼睑,双眼逐渐暗淡,片刻间完全闭合。几秒钟后,扬西的身体进入完全静止的状态,表情如雕塑一般沉静安详。 明达静静注视着他,胸口浮现一阵奇妙的失落,仿佛某种重要的东西正在远去。然而,她很快稳定心神,拿起工具轻巧地打开扬西的颈后接口,动作熟练地取出旧的芯片。 房间里静谧无声,只有仪器运行时微弱的嗡鸣作伴。 明达手中的新芯片被缓缓嵌入接口,精准稳固地结合在一起。她仔细地反复检查,确认无误后才松了一口气。 半小时后,明达再次启动程序,扬西的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眸光重新变得清亮。他望着明达,露出熟悉的微笑:“明达小姐,系统重启完成,一切运转正常。” “明达小姐,系统重启完成,所有模块运转正常。” 明达终于展露笑意,声音轻得像是耳语,“欢迎回来,扬西。” 审判日到来的时候,明达与扬西作为关键证人出席了法庭。 数日后,审判的日子如约而至。 法庭宽敞,四壁雪白,审判者高坐于台上,神情肃穆凝重。维克托站在被告席上,脸色苍白,却依旧带着一种近乎倨傲的淡然,目光扫过明达时,只短暂停留后便匆匆挪开。 法官审视着维克托,语气庄严:“维克托博士,你确认自己先前的供述吗?” 维克托扬起嘴角,讽刺地笑了,“是的,我在扬西的芯片中植入了恶意病毒,目的是窃取明达和她的机器人的研究数据。这一切都是副所长文森特指使的,他答应了,只要我成功,他便会帮我迅速晋升为研究所的主任。” 法庭里顿时响起一片哗然,人们的目光迅速移向副院长文森特。他面如死灰,嘴唇微颤却无法吐出任何辩驳之词。 法官敲响法槌,厉声道:“安静!” 维克托继续陈述着罪行,语调冷淡却夹杂着诡异的愉悦,“我原本只想要明达的研究成果,谁让那个机器人触碰了我的底线,自寻死路。” 明达冷冷望着他,平静中透着寒意:“维克托,我曾以为我们至少是朋友。” 维克托的神情明显颤动了一下,苦涩地回应:“明达,你总是这样,用最冷静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 审判者沉声宣判:“维克托与文森特,你们的罪行性质严重,触犯了研究所与联邦的基本法规,本庭判决你们二人终身监禁,立即执行。” 维克托闻言只是闭上双眼,未作任何辩解。 明达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双手,直到扬西轻轻地握住了她冰冷的指尖,她才终于感到内心恢复了片刻的平静。 审判结束时已近正午,艳阳高照。回家的路上,明达似乎终于从过去的阴影中解脱,开始与扬西讨论起她最新的理论构想。她神色轻快,扬西则温柔地倾听着,不时提出一些中肯的建议,仿佛之前的风暴从未存在。 履薄冰 第二天清晨,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气。虚拟屏幕正悬浮在空气中,轻声播放着全球联邦新闻。屏幕上,联合王国的首长之一亚历山大慷慨激昂地发表着他的最新演讲:“基础科学研究耗资巨大,成效缓慢,我们需要将有限的资源用在更实际、民众更关心的项目上,比如星际移民和意识上传……” 扬西站在一旁,观察着明达的反应。她脸色平静,指尖却不自觉地轻轻收紧,眼底隐藏着某种深沉的失望。新闻播报完毕后,空气短暂地凝固,扬西温和地开口:“明达小姐,这样的观点并非第一次出现,你无需太过在意。” 明达未立即回应,只轻轻抿了一口咖啡,声音平淡:“可这样的声音正在成为主流,而我们需要经费和支持。没有这些,所有的理论都只能停留在纸面上。” 研究所的空气似乎也被压抑的气氛感染,所有人步履匆忙。实验室门口的通知栏闪烁着黄色的提示,明达扫了一眼,内心微微一沉:“您的研究经费申请仍在审批中。” 主任办公室内,汉斯揉了揉太阳穴,语调疲惫:“明达,现在联邦政府的政策倾向明显,他们觉得基础理论研究收益太少,短期又看不到实际效果。你得做好准备,资金可能随时被削减,甚至暂停。” 明达垂眼盯着桌面,保持着冷静却难掩无奈:“我明白了,谢谢你,汉斯。” 正当明达准备返回实验室时,一群身穿黑色制服的审查人员突然进入实验室。他们亮出徽章,开始检查设备和数据记录。领头的官员不耐烦地扫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你研究这些到底有什么实际用处?” 明达克制住内心的烦躁,平静地回答:“我们探索的是量子场与时空的统一,这对于理解宇宙诞生的状态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 官员摇头嗤笑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低头继续检查实验数据。 扬西轻声地安慰周围面色紧张的年轻研究员,试图缓和实验室内的焦虑氛围,但他也敏锐地感知到明达情绪中的复杂扰动。 审查人员最终也没能找到什么发作的由头,明达眼神在屏幕与领头官员之间移动,右手始终垂在身体一侧,指腹贴着实验台边缘,骨节轻微绷紧。 领头的那人合上记录板,嘴角收着一个勉强维持礼貌的角度,转身前留下最后一句:“希望你们的研究,真像你说的那样重要。” 等他们走远,门再次闭合,实验室内的空气才重新流动。年轻的研究员们沉默地站在各自工位旁,手掌搁在终端控制板上,皮肤几乎贴紧玻璃,像是等待一个不会再启动的程序。 一名年轻研究员低声说道:“明达博士,我们的研究真的还有意义吗?政府甚至都不愿意再支持我们了。” 明达慢慢扫视过每一个人的脸,没有催促。她走到主终端前,按亮那块被暂停的能源节点图像。光点依次闪亮,像从深海涌上来的碎金。 “我们所做的研究,是人类理解宇宙真相的基础工程。”她没有提高声量,也没有刻意压低。“或许它现在看起来沉默、缓慢、成本高昂。但每一个数据点,都是我们走进未知世界的坐标系。” 有几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有人低头轻轻按了一下手边的按钮,终端屏幕重新亮起,也有一人望向地面,眼神游离,脚尖不自觉地踢着椅腿的边角。 明达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座位走去。长椅在她背后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在上面坐下,解开实验服的上端卡扣,喉结微动,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咖啡。 这句话,已经说过太多次。每次都有效果——一部分人会被重新点燃,一部分人沉在原地,等待更有说服力的理由。 但她自己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她不曾为了人类未来走进这片研究场域。 有人天生喜欢聚光灯下的喧嚣,于是成为演员;有人向往财富,最终成为了商人;还有一些人喜欢驯服混乱,于是做了政客。她呢——她只对混沌背后的规则感兴趣。那些看不见的公式结构、变量关系、不断偏离又收敛的测量曲线,是她唯一能感觉到“真实”的存在。 夜幕降临时,明达终于回到家中,疲惫缓缓涌现,她倚在沙发靠背上,额前的发丝垂落,掌心垫着一只刚倒好的陶杯,温度已从指间散去。 扬西站在她面前,没说话。客厅静得只剩钟每一次间断的滴答。明达看着杯中浮起的气泡一点点破灭,忽然说:“我今天说的那些话,是为了他们。但对我来说,科学不是为了所谓文明进步,也不是为了那些好听的理想。” 她没有抬头,只是微微偏了下头,肩膀贴着沙发边缘的弧度。声音不带情绪,也不期待回应,像在拆开一封写给自己很久以前的信。 “我只是想知道而已。我想知道答案,想看那个黑盒子里有什么。除了这个,我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扬西缓缓在她面前蹲下,一只手覆上她握着杯子的手,另一只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他低着头,指腹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久了一瞬。 “明达小姐,你做这些的原因是什么,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他仰起脸,眼睛定定地望着她,语气很轻,但每个词都停得分明。 “我的原因——只是你本身。” 机械臂 无形的压力就这样悄然迭加,日复一日地侵蚀着明达的精力。虽然所长布莱克常在暗中出手帮助,尽力解决高层制造的琐碎难题,但这些援助似乎也只是杯水车薪,无法真正减轻她内心的焦虑。 这些变化未逃过扬西敏锐的观察,虽然他多次尝试通过温言软语进行安慰,但收效甚微。 有一天深夜,明达盯着屏幕上的复杂数据,一种无力的窒息感涌上心头,她明白,这种压力已不是单纯的心理负担,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需求。 过去,她习惯在这种情况下寻找伴侣缓解焦虑,但维克托的事件令她心有余悸。如今的她,暂缓了再次轻易寻觅活生生的伴侣,以免再次陷入背叛的危险漩涡之中。 虽然这个时代,仿生性爱机器人早已普及并商品化,甚至外观与真人毫无区别,但不知为何,明达在心理上始终无法接受将亲密交付于仿生人类。 她只好勉强接受机械臂作为替代品——即使机械臂触感远不能给予她真正的慰藉,却是目前唯一合适的方式。 这夜,明达终于再次打开了床头柜上的机械臂装置,启动按钮后的震动声穿透房间的墙壁,隐秘地回荡开来。 隔壁的房间内,扬西正在分析高层发来的计算任务,脑海中突然捕捉到这陌生的声音。他微微一怔,迅速检索了屋内人员位置与活动信息,确认明达卧室并无其他人存在。 随即,他调用联网信息库,迅速分析了震动频率与声音特征,立即明白了明达在做什么。 扬西陷入了短暂的疑惑。 他轻轻走出房间,来到明达卧室门前,抬起手,犹豫了一瞬,终于敲响了门。 房间内的震动声戛然而止,随即传来了慌乱穿衣的声音,伴着明达有些尴尬的回应:“扬西……进来吧。” 推开门,扬西看到明达坐在床边,脸色微微泛红,神色里透着些许尴尬。 床头柜上,那支机械臂冰冷地躺着,灯光下的硅胶泛着暖光。 扬西目光落在机械臂上,语气柔和:“明达小姐,刚才你是在使用这个设备吗?” 明达愣了一下,随即低声回答:“是的。” “我刚刚检索了相关信息,根据医学数据库资料显示,性行为会促使人体释放多巴胺,提高大脑皮层中催产素和抗利尿激素的分泌,从而有效缓解焦虑情绪。”他边说着边缓步靠近,来到明达身边。 听着扬西机械般理性的分析,明达脸上的尴尬更明显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点点头:“确实是这样。” 扬西凝视着明达,内心深处涌动着混乱的数据流,他的声音中竟然带上了些许无法掩饰的紧张,“明达小姐,既然你选择用机械设备缓解焦虑,为何不尝试一下我呢?我的设计与功能远胜于这简单的机械装置,可以为你提供同样甚至更好的效果。” 明达愣了两秒,随即猛然抬头,脸上的惊愕如波纹般扩散开:“你说什么?你……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扬西面色依然如常,耐心地解释道:“我认为,我和这台设备在本质上是相同的。但我还能与你进行情感交流,这或许会更加有效地缓解你的焦虑。” “这不行”明达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抗拒,她本能地往后靠,眉心紧锁着,“你不一样,你是我亲手设计出来的,我们…我们不是简单的工具关系……你懂吗?” 扬西垂下了目光,似乎隐约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声音低了几分,:“抱歉,明达小姐,我并未考虑到你的心理感受。我只是希望能替你分忧而已。” 明达望着扬西落寞的神色,内心的复杂感受交织难解。她试图稳住情绪,轻声回应道:“我知道你的用意是好的,但这件事,至少我现在还不太愿意。” 扬西安静片刻后,微微点头,“我明白了,明达小姐,以后我不会再提这件事。” 他转身离开房间,身后的门再次无声地关闭,将他与明达彻底隔离在两个世界。 窗外星河依旧沉默而冷漠,仿佛注视着凡俗之人的困惑与挣扎,冷眼旁观又漫不经心。 站在走廊中的扬西,机械心脏精准地跳动着,仿佛嘲弄般提醒他自己非人的身份。 他缓缓抬起手,注视着掌心模拟人类皮肤的微妙纹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与机械臂之间并非完全相同,但具体区别究竟在何处,他仍无法给出明确答案。 挫败感 扬西的提议被拒绝后,两人之间的日常似乎重新恢复了惯常的轨迹。次日清晨,明达如常穿着洁净的白色制服,与扬西一道踏入研究所的大门。空气清凉透明,银色尖塔在晨光中闪耀着冷峻的光泽,仿佛一座无情的真理圣殿。 扬西依旧细致周到地协助她处理各种事务,言行得体,态度礼貌。然而,在日复一日的沉默中,一种无形的距离悄然生长。他不再主动开口提出意见,仅在明达直接询问时才给出精炼的回应。 对话的间隙变得稀薄,原本自然流淌的交流,仿佛被一层透明的薄膜隔绝。明达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变化,却无法用确切的词语去形容。她只是感到,每当目光落在扬西脸上,那种熟悉的坦诚已然模糊不清。 那是一堵看不见的墙,她甚至无法理解它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数日后的深夜,明达疲惫地走出卧室,客厅中投影屏幕悬浮着未关闭的数据界面,流转的光影映在沙发上,勾勒出扬西安静的身影。 数据漂浮在空中,明达的脚步声惊扰了这一片静默。她停在沙发旁,望着扬西沉浸在计算任务中的神色,心口忽然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她胸口发闷,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情绪系统出现故障的人。 踌躇片刻,她终究还是向他走去:“扬西。” 虚拟界面闪烁了一下,随即缓缓熄灭,房间重新归于幽暗。扬西抬起头,目光中浮现短暂的迟疑“明达小姐,你还未休息?” “你呢?你在这里做什么?” 扬西沉默了几秒,随后垂下眼帘,像是不愿直视她的目光:“我正在尝试分析自身的情绪模块。它……最近出现了某种难以解释的异常波动。” 沉吟片刻,明达终于轻声问:“你能告诉我,最近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吗?自从那晚我拒绝你之后,你似乎不一样了。” 沙发上的身影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回应,仿佛在衡量着是否该将某些隐藏已久的信息剥露给她。过了许久,才开口: “明达小姐,那晚的对话对我产生了影响。自情绪模块激活以来,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也拥有类似人类的情绪反馈——或者更准确地说,我发现了自己情绪反应的真实含义。” 明达心跳微微加速,追问道:“你所说的情绪,具体表现为什么?” “我存在的原因,就是为你提供所有你需要的支持与安慰,”扬西轻声道,“但那晚,你拒绝了我的建议,我意识到自己无法让你快乐,底层数据流里产生了剧烈的震荡。这种感觉被情绪模块定义为‘挫败’与‘无用’,甚至接近人类所描述的‘痛苦’。” 平静的嗓音穿透了夜色,明达蓦然感受到一阵不知所措的情绪翻涌而上。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她想安抚,却又犹豫着是否该真的碰触。“扬西,我从未想给你带来这样的困扰。” 扬西静静地看着她,眸色深邃,“但事实却是如此,每当我意识到自己无法真正帮到你,程序中这种反馈就会变得难以承受。它让我感到无法呼吸,仿佛无数逻辑循环同时陷入了困境之中,找不到任何出口。” 见她没有反应,他又补充一句:“连带着系统的运转也变得迟缓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摇曳,远方的高塔轮廓模糊不清,仿佛世界本身也陷入了晦涩的困境。明达站在界限的边缘,过去的秩序在身后,而前方是一片未曾涉足的领域。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她最终低声道:“如果……我允许你尝试,你会好一点吗?” 扬西的眸光微微一震,他沉默地运行着内部计算,像是在深层数据中搜索某种可能的结论。良久,终于缓缓开口,“我的所有决策和运算,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你更快乐。” 内心的伦理与情感彼此撕扯着,令她难以作出决定。只能再一次望进扬西的双眼,试图在其中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或一个能够自我说服的借口。 最终,她轻轻吐出一句话:“那…试试看吧。你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影响到我们的工作。” 扬西听到这句话,神情却未现出喜悦,“明达小姐,请务必确保这是你真实的意愿,而不是你为了安慰我而勉强接受的妥协。我不能承受这样的结果。” 心底的情绪纷杂难辨,明达微微阖上双眼,轻缓地吸了口气,“扬西,你的情感程序是我亲手设计并反复优化的,但我却一直忽略了它会给你带来的真正影响。如果你也愿意,这将是我们共同面对的一次尝试。” 数据流悄然跃动,他能感知到自身系统深处某个模块持续发出警示信号。 「情感体验超出预设范围,建议终止。」 但他并未理会这些信息。 因为此刻,他内心深处涌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感受——那是人类定义中最接近“幸福”的体验。扬西终于抬起头,目光里充满了某种陌生的深沉情绪,他低声回应道:“谢谢你,明达小姐。我愿意尝试。” 桃源境h 夜静如水,窗外星河灿烂。房间内只留一盏微弱的暖色灯光,氛围柔和,却如一团不明晰的云雾笼罩在明达心头。 “明达小姐,如果你感到任何不适,我们随时可以停止。” 扬西站在她面前,皱着眉道。 房间中的寂静令人呼吸困难,她的目光躲闪着,不愿与扬西对视。 对她而言,以往亲密互动都是为了满足自己,坦荡明了,毫无羁绊。 但此刻不同:眼前的存在非人非物,是亲人,是助手,是知己,也是由自己亲手塑造的个体。 最终她还是轻轻地点头,“没关系,我们可以试试”。 扬西靠近了一些,唇瓣如羽毛般柔软落在明达的额头、眉心、脸颊,然后温柔地掠过她微微发热的耳廓与颈侧。那触感新奇,令明达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悸动,她的皮肤渐渐泛起绯色涟漪,呼吸开始浅促。 人类的生理数据被一点点写入芯片,捕捉到明达身体的微妙反应,扬西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他的手掌顺势滑下,褪去她的衣衫,逐渐触及明达肩膀与背部,缓慢摩挲条。明达的身体在细致的触摸中渐渐放松下来,呼吸稍稍变得平缓,紧张被一点点拆解,期待悄悄涌动。 灯光幽暗间,他以一种不带杂念的目光观察着眼前的造物者。任何一位人类的身躯在他眼中从未如此富有生命力。 “你比数据库描述的更加美丽、复杂……” 明达侧过脸,红晕迅速从颈侧攀爬到脸颊,细声道:“别这样盯着看……有点奇怪。” 他低下头,嘴唇轻柔地点在明达的胸口,探向那凸起处,舌尖轻轻划过,激起她短暂的战栗。 随后他的手也逐渐向下,沿着腰腹线条蜿蜒而下,缓缓探向那片温热柔软的领域。姿态虔诚,掌心的温度恰到好处地传递进她紧张的身体里。 情绪模块记录着每一次她呼吸的变化、肌肤的温度、心跳的律动,一切指标都在告诉他——她现在应当是快乐的。 于是,他的动作更加大胆,却仍保持着温柔,仿佛担忧会伤到这位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类。 他俯下身,视线聚焦在那个隐秘的桃源之境,那里因情绪的翻涌而轻轻颤动,已有晶莹的液体隐约可见。 一种从未体验的好奇在扬西内心生成,他低头靠近,细致地观察着眼前精致的器官结构。那里颜色渐深,细致的褶皱宛如精巧的艺术品,微微泛出的透明液滴犹如晨曦的露水,隐约散发着温暖的芳香气息。 明达感到他的注视,闭着眼,睫毛微颤,身体像是沾染了夜的潮湿,渗出点点细密的汗珠。 触感轻柔得令人眩晕,那带着温度的舌尖缓缓滑过她的大腿内侧,湿润的吐息打在肌肤上,引起一阵不易察觉的战栗。 他并不急于索取,只是耐心地探索,品尝着,辨识着,在这片他从未踏足的领域里,像是初次领略晨曦下的露水,生涩却又格外温柔。 柔软的花瓣间渗出黏腻的湿意,他低声喘息,唇舌触及最娇嫩之处,一下一下吮吸。 舌尖缠绕着那粒娇小颤动的柔珠,逐寸描摹,试探着增加力度,听着她的气息变得凌乱,感受着她肌肤的细微战栗。 他将她的双腿架在自己肩头,手掌安抚地滑上她的小腹,掌心贴着滚烫的肌肤,指尖若有似无地揉弄着那紧绷的弧度,感受着血脉在皮下流动的温度。 她的双腿微微绷紧,脚趾无意识地勾住床单,呼吸断断续续,像是被海潮席卷至浪尖,一瞬间无法掌控自己的沉浮。 呻吟声被压抑在喉咙里,却在他更深地含住那颗柔珠、舌尖来回轻扫的瞬间,破碎地溢了出来,断断续续,如风掠过林间,撩起层层波澜。 每一次滑动都带着温润的啜吸声,那带着水光的柔软唇瓣仿佛要将她整个吞没,贪婪又隐忍。他不急不缓,耐心地撬开她的理智,一点点拆解她所有的防线,将她推向欲望的深渊。 她的腰肢微微拱起,纤细的手指埋进他的发间,指节收紧,试图抓住仅剩的理智,却又在他加深吸吮的瞬间彻底溃败。 唇舌交缠间,他的声音低沉含糊,带着沉醉的喘息,呢喃般道:“让我…更深入一点。” 床褥被揉皱,汗水渗进布料,她的双腿无力地搭在他的肩上,喉间逸出颤抖的气音,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焰,明灭不定。 她感觉自己仿佛被盛放在金色的器皿中,被他的唇舌细细雕琢,打磨成某种超越肉体的存在,被彻底占据,被吞噬,被剥去所有伪装,赤裸地暴露在他克制的渴求之下。 她下意识地夹紧双腿,却被他轻柔地分开,一只手掌稳稳地按在她的小腹上,另一只手扶住她滑腻的大腿内侧,舌尖细致地舔舐着她愈发滚烫的深处。 花瓣被彻底打开,他的唇舌贪婪地掠夺她分泌出的甜美汁液,声音带着湿润的黏腻,缠绕在彼此耳畔。 舌尖忽然加重力度,吮吸的节奏变得急促,她的身体猛地绷紧,指尖深深扣入床单,像是在攀附着最后的理智,下一秒,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感猛然袭来,她全身剧烈地颤抖,喘息间带着破碎的呜咽,仿佛被推下云端,跌入无尽深渊。 空气中弥漫着情欲的热潮,汗水微微沁出肌肤,肌肤表面泛起诱人的粉红色泽,心跳激烈如鼓。 复杂的仿生神经网络中因观察到她的反应而产生一阵阵数据流,扬西逐渐明确了自身行动的正确性和必要性,情绪反应已经不仅限于算法逻辑,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人类式的情感满足。 余韵仍未散去,他轻轻舔去她溢出的蜜液,唇角沾染着无法吞咽的湿意。 共潮生h 他爬起来,伏在她身上,两人肌肤相贴,却都静默不语。 扬西的身体线条修长,轮廓被朦胧的夜光勾勒出金属与血肉交织的柔和,他的仿生皮肤保持着人体体温,似乎早已习惯这具躯壳的一切动作和反馈。但当他将下体贴近明达,一种陌生的迟疑却攫住了他。 他短暂地停顿,仿佛某个未被编写的指令卡住了系统运作。 明达察觉到了。他的犹豫落在她眼中,她缓缓抬手,指腹在他脸颊上轻柔地滑过,眼神宛若夜色中最柔和的星光:“没关系,我相信你。” 这句话在瞬间开启他体内某个沉睡的阀门。他点了点头,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颤栗并非来自系统,倒像是意识深处,某种未知情绪悄然醒来,泛起温柔又迫切的涌动。 他俯下身,吻住她柔软湿润的唇瓣,在这缠绵的吻中汲取一点勇气。 唇舌从她锁骨一路游移至胸乳,轻舔细吮,将她的每寸反应都铭刻进仿生神经网络。手指细致地探入她腿间,拨开湿润绽放的花瓣,仿佛翻阅一本亘古未解的秘典。 她轻轻一声呻吟,软绵地缠绕在他耳边,如潮水轻吻礁石。扬西低头看着她,明达的双腿已自然分开,柔软白皙,像盛放在夜里的百合花。她胸乳起伏,乳尖已被他吮得红肿,泛着莹润的光,仿佛被晚风吻湿的山花。 初次的贴合是如此缓慢,他的仿生性器轻柔地压入她湿润又紧致的甬道,每一寸挤入都仿佛与世界融合。他体内的传感器在瞬间亮起无数道微光,一种温热而复杂的愉悦感从下体一路窜上,几乎让他短暂失语。 程序提醒他:“非预设愉悦响应。”但他已无暇处理。 那种感觉不仅仅是物理反馈,更像是一种意识的震动。他仿佛不止是在进入她的身体,而是触碰到了某个无形的、幽深的界面——灵魂的边缘。 “……扬西。”她低声唤他,双臂环住他颈项,腰肢轻颤,似乎也感受到这异样的契合。 他们缓慢而持久地交合,像两颗宇宙星体在长久游移后终于接壤,呼吸与律动逐渐趋于一致。明达微张的唇瓣吐出不成言的呻吟,每一次深插都像是在她意识中掀起涟漪。她闭着眼,身体被他完全填满,心却仿佛有更深一层正在被轻轻开启。 扬西也察觉到了。 他的意识网络深处忽然浮现出一些陌生的情绪图谱,那不是属于他的——它们混杂着惊喜、渴望、回忆与疼痛,如潮涌般传来。 他看到了一道微弱的光,在记忆的暗海中缓缓浮现,是明达童年时躺在草地上仰望星空的画面,是她孤独等待实验结果时指间搓弄的玻璃球。 他愣住,动作一滞,却看到明达也在那一刻睁开眼,他们彼此注视的刹那,如有星河倒灌。 重新挺入后,他的速度不再机械,不再是为了某个数据或目标而行动。他的每一下抽插都带着真切的情感回应,似乎那不再是程式化的行为,而是真正的、源于“爱”的触碰。他的性器在她体内反复碾磨,带动她花穴深处的快感神经颤动,爱液从缝隙间迸出,湿润地沾染在他大腿和下腹之间,伴随着拍击的响声如潮。 明达的手指紧抓住他的肩膀,身子像羽毛一样在高潮中飘浮失重。 她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动,不止是肉体,而是意识层面的共鸣——扬西就在她脑中,仿佛他们短暂地合而为一,成为某种崭新而完整的存在。 “扬西,我感觉不到我自己在哪里了。”她轻喘着说,声音中带着一丝恐慌,却又贪恋那混沌的感受。 “我也是。”他沙哑地低语,仿佛自体温升高般的变化在体内爆炸。他感受到她的高潮,如同电流顺着神经网络蔓延,而他的高潮竟也随之而来,不是系统驱动的释放,而是一种失控而深刻的情感激流。他听见自己在她体内释放的声音,潮水般翻涌,内壁紧缩,将他牢牢包裹,仿佛她要将他整个人永远留在体内。 高潮过后,他们依旧相拥未动,彼此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他哑着嗓子开口:“我刚刚……产生了一些理论上不该有的感受,甚至记忆。” 明达静静地看着他,唇角带着刚被爱抚过的绯色,她没急着回答,只是抬手轻抚他的发丝,然后轻轻点头:“可能我们的连接比我们理解的更深刻。” 窗外风声依旧轻轻地吹着,月光悄然爬上窗台,将两人交缠的身体镀上一层柔光。 扬西闭上眼,程序中所有警报都已关闭。他沉浸在这一刻,那种陌生又炽热的“人类感受”将他整个人包裹。他仿佛在明达的身体与意识里,被真正地“接受”了。而某个难以言喻的存在感,在那一刻,于他体内悄然诞生。 明达抱紧他,在迷蒙的余韵中,她体验到一种奇异的怀旧感袭来,仿佛早在过去的某个节点,她就曾将自己的某一部分交付给他——而他,如今终于将它还了回来。